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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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哲被一個吻吓醒,一醒就驚坐起,并且毫不猶豫地扇了自己一耳光。昏暗的房間裏,空氣有些潮濕,夢裏的感覺仍在心頭萦繞,姜哲又給了自己一耳光。她下手極狠,這兩耳光打下去,夢裏的感覺就散了,只剩下厭惡,對自己深深的厭惡。
荒唐。她覺得自己現在簡直就不是個人,因為她居然夢到自己在跟17歲的葉一言接吻。她比20歲的自己還沒良心。20歲的自己至少還能在葉一言親上來的時候裝一裝,絕不回應。但32歲馬上33歲的自己倒是在夢裏熱情回應了17歲的葉一言。這太吓人了。
左右臉火辣辣的疼,姜哲靠坐在床頭,拿遙控開窗簾。外面下雨了,被雨水弄花的落地窗讓姜哲覺得煩,然後她拿起手機看時間,7點31分,這個數字讓她更煩。所以她扣開了黑色手機殼。
“啪。”
一枚一元大小的金幣從手機殼裏掉出來,落在被子上。姜哲沒有撿起金幣,而是一動不動地靠在床頭,望着被子上的金幣發呆。
過去有些事,她從來不敢也不願細想,因為一想起來,就是無盡的後悔。比如眼前這枚雙面都刻了「幸運」字樣的金幣。這是17歲的葉一言送給她的20歲生日禮物,除了這枚金幣,葉一言那晚還送了她兩只小烏龜。可惜,她當年走得太突然,來不及帶走那兩只小烏龜。
那晚,歡樂谷那晚。那個短暫的吻結束後,她沒跟葉一言回家,她自己去酒店開房了。但是後來,她不僅給提着小烏龜來見她的葉一言開門,她還默許葉一言抱着她睡了一覺,因為葉一言說好累好困,等下還要趕早班機。而她,她那一覺睡得特別沉,她醒來的時候葉一言正好給她發來了已到京的短信。
所以20歲的她到底在想什麽?
不重要了。反正說來說去,就是她故意吊着一個未成年,并且從沒想過要負責。
而如今的她更是爛人一個。今天是葉一言的生日。她沒有準備禮物也不打算送祝福,她就好好做個爛人,耐心等一通電話。
一場雨把時間都困住,這個白天好漫長。姜哲今天本來沒打算化妝,但她臉上那兩個對稱的巴掌印遲遲不消,沒辦法,她還是老老實實化了個淡妝。
六點,葉一言的電話打過來,姜哲套上中長款灰色大衣,提起水桶包下樓。一到大門口,姜哲又接到了葉一言的電話,“馬路對面有輛黑色特斯拉,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過來。”
電話沒挂斷,姜哲舉着手機邊過馬路邊報特斯拉車牌號問是不是這輛車,“咚。”葉一言把電話挂了,姜哲露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表情,而後捏着手機一步步朝着特斯拉走去。馬上,特斯拉駕駛位的窗戶降下來,姜哲看到一個穿着深灰色連帽衛衣,頭戴淺色針織毛線帽,臉上架着粗黑框眼鏡的人在駕駛位坐着,她剛想上去确認一下司機是男是女,司機突然轉頭催她,“你能不能快點?”
“我靠!”姜哲直接跳起來喊:“你什麽情況?!”
葉一言扶着方向盤,面無表情地說:“先上車。”
姜哲這次很自覺地坐上了副駕,因為她要好好看看葉一言,因為這哪裏還是葉一言,這分明就是一款二十歲出頭的花樣美T。
大概是姜哲打量的目光過于明目張膽,葉一言冷淡地問:“你喜歡這樣的?”
“嗯?”
姜哲猛地回神,“你說什麽?”
前方剛好紅燈,葉一言降速,停穩,轉頭,“我問你是不是喜歡這樣的。”
姜哲沒讓這個問題掉在地上,“不知道。”她說:“沒試過。”
紅燈還有二十秒,葉一言把頭轉回去目視前方,“你試過哪樣的?”
姜哲在看紅燈倒計時,最後三秒的時候,她回道:“聽話的,好拿捏的。”
“嗡——”
葉一言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接下來的路程,車內氣氛怪到沉悶,誰都沒有再說話,姜哲不問葉一言要帶她去哪裏,葉一言也不解釋,她們默契地放任了這怪異的氣氛繼續發展下去。
但是,等葉一言把車停在世紀劇院停車場的時候,姜哲終于不淡定了,“你不要告訴我你要帶我去聽音樂會…”
葉一言冷淡地問:“你怕了?”
“我當然怕了。”姜哲很誠實,“我不想上頭條。”
于是葉一言從衛衣兜裏掏出一個防塵口罩遞給姜哲,“所以我今天才是這個打扮。”
這款灰色防塵口罩,是姜哲之前帶藝人出活動時必備。姜哲沒接,因為最近Lion偷葉一言東西的事情鬧得太大,連帶着她的幾張戴口罩戴帽子的照片也在網上瘋轉,“晦氣。”她說。
葉一言舉着口罩,臉上的表情瞬間生動起來,她不可思議地問:“你在說我?”
“我在說你手上的口罩!”姜哲急着解釋完,又趕緊強調,“你少自作多情!”
葉一言把口罩往扶手箱裏一摔,直接開門下車。葉一言的保镖是從哪裏出來的,姜哲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下車的時候葉一言已經穿上了保镖送過來的灰色大衣并撐着保镖送過來的黑傘在等她了。行,她想,是她自作多情,是她沒常識,如今的葉一言怎麽可能不做任何準備就出現在公衆場合,是她唐突了。
馬上,兩個人走VIP通道檢票入場。音樂會對電子設備的管控比其他演出更嚴格,觀衆對着舞臺拍照會立刻被保安警告。姜哲進場後沒有看到拿着手機自拍的人,她長舒一口氣,跟着葉一言進入包廂。
兩個人一坐下來,場內燈光就暗了。馬上,垂在舞臺上空的大冰幕開始播放幾部經典電影的經典畫面,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句臺詞上。
「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開場VCR播完,由上百位演奏家組成的管弦樂團開始演奏電影經典曲目。
整場演出,姜哲和葉一言都安安靜靜地聽着,她們各想各的心事,全程沒有任何交流。
晚上九點,演出結束。
九點四十,姜哲和葉一言轉場到京城CBD天空花園頂層「Yes」酒吧。這個點,氣派的「Yes」酒吧只有一位bartender在,姜哲一進店,那位bartender就迎上來帶她去窗邊卡座,葉一言則是自顧自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餐桌上擺着炸物拼盤和火腿沙拉,姜哲一天沒吃東西,她很餓,她也懶得跟葉一言客氣,坐下來就開吃了。她用叉子叉第三根薯條的時候,那位bartender拿來了威士忌和香槟。威士忌開過,還剩大半瓶,“嘭~”bartender開了香槟,倒了兩杯,一杯推到姜哲面前,一杯放在姜哲對面。等bartender将香槟放回冰桶,姜哲問:“你好,你能幫我調四杯血腥瑪麗嗎?”
bartender明顯一愣,而後微笑點頭,“好的,請您稍等。”
二十分鐘後,葉一言回來了。一看到姜哲面前那四杯紅色的東西,葉一言也愣了愣,但她什麽都沒說,而是漠着臉到姜哲對面坐下。
其實姜哲對血腥瑪麗這款雞尾酒沒有半點興趣,主要是因為血腥瑪麗的酒精度在雞尾酒中算高的,加上她現在特別想喝番茄汁,就點了。但是半杯血腥瑪麗的殺傷力約等于無,所以姜哲一口氣灌下剩下半杯,順便看看坐在對面的葉一言。
彼時葉一言已經摘掉了帽子和眼鏡,長發随意散着,臉上表情冷淡。剛剛的花樣美T消失了,現在坐在她對面的是一款很具有攻擊性的娘T。至于她為什麽會覺得葉一言現在是個娘T,大概是因為葉一言穿的還是那件深灰色連帽衛衣,如果葉一言換上吊帶衫,她可能又有別的想法了。
“你喜歡這樣的?”
葉一言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突然這樣問。
“嗯?”
姜哲又是猛回神,“你說什麽?”
下午車裏的對話在重演。葉一言端起威士忌杯,将杯口抵在唇邊,定定地看着姜哲,“我問你是不是喜歡這樣的。”
這次姜哲直接給了答案,她說:“不喜歡,這樣的一看就不聽話不好拿捏。”
成熟女性有時候挺沒意思的,因為太聰明,太懂對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是出于什麽目的。
“咔。”
葉一言點燃一支煙,姜哲也端起了第二杯血腥瑪麗。事實就是她們之間很難聊下去,而氣氛一旦安靜到詭異,姜哲就有了優勢,她可以坦然沉默,但葉一言不行。這是所有藝人的通病,藝人絕不能忍受自己被別人忽視,更何況這位藝人還是葉一言。
果然,葉一言抽完一支煙,按滅後,問:“你就沒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第二杯血腥瑪麗已經見底,姜哲突然擡眸看着葉一言,說:“對不起。”
葉一言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姜哲馬上又說:“對不起,我現在就跪下來跟你道歉。”
頃刻間,葉一言的眼裏燃起怒火,姜哲繼續說:“今晚,我可以跪在你面前跟你道歉,讓你罵到爽扇到爽為止,或者你乾脆就弄死我,但是明天,如果我還活着,我希望你能放過我。”
“李江哲!”
姜哲在葉一言的暴怒中站起來,又被暴怒的葉一言按回去,她今天的內搭是一件吊帶衫,雖然店內暖氣充足,但她的後背現在貼在冰冷的皮質沙發靠背上,她覺得冷。但片刻後,她又覺得熱,因為葉一言按在她鎖骨上的手沒拿開,那只手甚至還往旁邊挪了挪,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是葉一言的左手,說是掐,其實沒用任何力氣,李江哲感到一陣難耐,她仰頭把自己往葉一言手裏送了送,而後用變得暗啞的聲音問:“你還不動手嗎?”
彼時,葉一言的眸光裏已經沒有了怒火,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悲傷。她凝視姜哲的臉,沉默了許久,最後,她說:“阿哲,你不要這樣對我。”
阿哲。當年那個吻之後,葉一言就喜歡喊她阿哲。
姜哲的淚還是劃出了眼眶。從前此刻,千次萬次,她的一顆爛人真心,次次被看穿,卻次次被維護。她不明白,不理解,青春年少時的那點愛意算什麽東西,她又算什麽東西,憑什麽就讓堂堂葉一言輕易放下了憤怒。
“你放開我!”
姜哲失去理智,她掀開葉一言的手,拿起葉一言只抿了幾口的威士忌,一口灌下去。心口燒得難受,姜哲馬上端起第三杯血腥瑪麗又是一灌,這個樣子很難看,猩紅的液體從嘴角溢出來,順着下巴滑到脖頸,再往下,消失于隐秘之中。
終于,天旋地轉的感覺來了,姜哲沒停,要拿第四杯,可是她的眼前全是重影,她的手也對不準最後那杯血腥瑪麗。
到此為止了。
“啪嗒。”她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安心暈過去。
……
另一邊,一直在Yes酒吧二樓包間玩手機的方明月終于接到召喚,但她一下樓就傻眼了,脫口而出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彼時葉一言正摟着喝暈的姜哲,在給姜哲擦嘴擦脖子。
方明月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喝暈的人了,所以她問:“我叫人過來擡她還是怎麽着?”
葉一言直接拒絕,“不用。”
“哦我故意問的呢。”方明月揉一揉眼睛,翻一翻白眼,說:“你先給她把外套披上,我讓小李安排撤退。”
十分鐘後,葉一言抱着姜哲下電梯,上車。十點半,葉一言扶着已經能走路的姜哲回到遠洋國際。
“滴。”
葉一言用指紋解鎖,門一開,姜哲就沖回房間到洗手間去吐。喝醉的解法就是吐,吐出來,人就清醒了。後來姜哲沒再出房間,她簡單沖了個澡,然後躺在床上裝死。
沒過一會兒,她的房間門“咔嗒”一下被推開。
房間窗簾沒拉,外面還在下雨。昏暗的房間裏,姜哲一動不動的身軀很像一件藝術品。借着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光,葉一言站在房間門口,對着床上的藝術品說:“李江哲,這麽多年我一直懷疑,我在前世欠了你的債。”
“你不要動歪心思逼我放過你,我不可能放過你。”
“你不要想着死,也不要想着逃,你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面對我,面對過去的一切。”
“咔嗒。”
葉一言離開了。床上的姜哲一時間淚如雨下,她的心口痛得喘不過氣,就快窒息。面對過去的一切嗎?她絕望地問自己:那個人,還在過去等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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